密不透风的囚笼 (第1/1页)

    谨妃的延祺宫里，窗户倒是关着的。四殿下柳昭珩坐在案前，额角的伤换过了药，覆着一层薄薄的纱布，面色平静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    谨妃坐在他对面，遣退了所有宫人，只留了心腹嬷嬷在门口守着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语速不快，字字句句却都像是斟酌了许久的棋子落在棋盘上：“你舅舅的话，你听进去了多少？昨夜在殿上你太冒进了，当着陛下的面说那些话，你当百官都是聋子？陛下不追究，是给你留着脸面，别把这份脸面当成了纵容。”

    柳昭珩沉默了片刻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衣料。那片衣料早已换过了，可他的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往那个位置摸。他垂下眼帘，声音平稳：“母妃教训的是。舅舅的意思儿臣明白，眼下要紧的是沉住气，昨夜的事是儿臣失态了。”

    谨妃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，欲言又止，末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：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    窗外烟花炸开的轰鸣隐隐约约地传进来，母子二人相对无言，各怀心思。

    而在这座宫城的另一个角落里，静嫔的居处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。院子不大，布置得也朴素，静嫔和五殿下柳昭宸站在廊下，仰头望着远处那片流光溢彩的夜空。五殿下已是十七岁的少年，身量修长，眉眼温顺，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侧，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、安静的笑意。

    都说他胆小随了母亲，但他只是不爱与人争，脾气好得像一汪温水，久而久之，旁人便说他怯懦。他也不辩解，只是笑笑。

    “母妃，您看那个银色的，像不像去年元宵您绣的那幅星月图？”柳昭宸抬手指向夜空，声音温润平和，不急不躁。

    静嫔顺着他的手指望去，弯起眼睛笑了，用帕子替他拢了拢领口：“像，像得很。宸儿记性倒好，去年的事还记得。”柳昭宸低下头，腼腆地抿了抿唇，又抬眼去看那片流光溢彩的夜空。静嫔站在他身旁，也不再多说什么，只是安静地陪着他，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、温柔的、与世无争的笑意。

    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散尽，深蓝色的天幕重新归于沉寂，只余下几缕极淡的硝烟被晚风缓缓吹散。广场上的雪地被烟花坠落的余烬烫出星星点点的小坑，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焦暖的气息，混着雪后清冽的寒意，倒是一股子别样的味道。

    柳历鹤抱着人站在原地看完了整场烟花，直到最后一道流光坠入夜色，才低下头，用嘴唇碰了碰柳昭岁的额角，准备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可怀里的人不干了。

    柳昭岁刚看完烟花，正是精神头最好的时候。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，又被方才那满天的流光溢彩勾起了兴致，这会儿眼睛亮晶晶的，雾蒙蒙的瞳仁里还残留着烟花炸开的残影。

    他在斗篷里扭了扭身子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耐烦的哼唧，那只攥着柳历鹤衣襟的手松开了，改去推他的胸口，两条腿也开始蹬，黄色软底鞋上的小绒球随着蹬腿的动作一颤一颤的，脚踝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。

    “啊啊——”他指着地面，意思很明确：要下去。

    柳历鹤挑了挑眉。他没有松手，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因为着急而皱成一团的小脸，柳昭岁瘪着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鼻翼微微翕动，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被抱得太紧而不耐烦了的猫。柳历鹤看了片刻，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手臂一松，让那双套着黄色软底鞋的脚稳稳地踩在了雪地上。

    “别跑远了。”他低声说，语气随意而纵容，像是在嘱咐一只撒了绳的猫。

    柳昭岁哪里会听。他的脚尖刚触到雪地，便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，刺溜一下从柳历鹤臂弯间钻了出去，果绿色的斗篷在雪地上扬起一道弧，银铃炸开一串碎乱而急促的脆响。

    他跑得跌跌撞撞，毕竟身子还虚着，腿脚也没什么力气，跑几步便踉跄一下，鞋尖的绒球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可他不肯停，一边跑一边仰头看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夜空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着什么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、雀跃的“啊啊”，像是在和天上的星星说话。

    他跑过广场中央那片被烟花余烬烫出小坑的雪地，跑过石灯笼投下的一圈圈暖黄光晕，跑到广场边缘那一排码放整齐的空烟花箱子旁边，伸手拍了拍箱子上覆着的雪，拍了两下又失去了兴趣，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。

    斗篷的兜帽在奔跑中被风吹落，露出那头精致的双鬟和颤巍巍的绯色珠花，鬓边的碎发被晚风拂得飞起来，擦过眼角那颗红痣。他跑到广场东侧的石灯笼旁边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灯笼里的烛火，伸手想去摸，指尖还没碰到绢纱便被柳历鹤从身后不轻不重地握住了手腕。

    他挣了一下，没挣开，便又失去了兴趣，转头朝西边跑。宫道的甬道入口处有禁军把守，他远远看见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和腰间佩刀的冷光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住了去路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禁军，落在甬道尽头那片黑沉沉的宫墙阴影上，雾蒙蒙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——那丝东西太淡，太快，像是烛火跳了一下，又像是雪地上的一片影子，转瞬便没了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朝另一个方向跑，没有去撞那些禁军，也没有再往甬道的方向看一眼。只是绕着广场跑圈，这里看看，那里摸摸，把每一只石灯笼都歪着头端详一遍，把每一堆雪都用脚尖踢一踢，把那些空烟花箱子挨个拍一遍，像是一只被人放在陌生院子里的小猫，正在用爪子和鼻尖丈量这片被封锁的领地。

    没有出口。他绕着广场跑了一大圈，跑过每一处石灯笼，每一处烟花箱子，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廊柱阴影，每一个他以为可以钻出去的角落，每一次都发现那里站着禁军。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，最后停在了广场正中央那片被踩得凌乱的雪地上，仰头看着夜空，双手撑着膝盖，气喘吁吁。

    柳历鹤一直跟在他身后，不急不缓，不追不赶。玄色龙袍的衣角拖在雪地上，划出一道长长的、蜿蜒的痕，与柳昭岁那些歪歪扭扭的小脚印交织在一起，像是两条并行却永不重叠的轨迹。他看着那个果绿色的小身影在广场上东奔西跑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，薄唇边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。

    他当然能抓住他，一伸手就能。可他不急。这片广场早就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，每一道出口都封死了，不管那只小猫怎么跑，都跑不出他的手心。

    他看着柳昭岁弯着腰在雪地上喘气，那件果绿色的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，露出底下一小截绯红的纱裙和那双毛茸茸的黄色软底鞋，银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，细碎而清亮。他迈开步子，走了过去，弯腰将人重新捞进怀里。

    柳昭岁已经跑累了，没有再挣扎，只是软绵绵地哼了一声，脸埋进他的颈窝里，睫毛又垂了下去，鼻尖上沾了一点雪屑，柳历鹤伸手替他拂去了。

    “玩够了？”他低头看着柳昭岁的脸，声音沙哑而慵懒，语调里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宠溺的笑意。

    柳昭岁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皮已经又耷拉下去了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柳历鹤的衣襟，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柳历鹤转身回殿的步伐轻轻晃着，叮叮当当的，渐渐远了。

    广场上的石灯笼依旧亮着，禁军们纹丝不动地守在甬道口，风吹过雪地，将那一片凌乱的小脚印和那道蜿蜒的衣摆拖痕一点一点地抚平。夜色重新归于沉寂，只有远处乾元殿的檐角下，两盏长明灯在风里微微摇晃。